归航
跨洋抚养如何让三代人更紧密.
作者：Sarah Lin
照片由以下机构提供: Sarah Lin
我常开玩笑说，小时候被父母"寄养"在中国，简直像是被"抛弃"了。说实话，这玩笑离真相并不远。
六个月到三岁，我在北京跟着姥姥姥爷长大。那时候的我，整天在广场上摇摇晃晃地跑，和照顾我的阿姨玩耍，还因为吃糖太多，创下了儿童牙科诊所的纪录——回美国后，补了13颗牙。至少，大人是这么告诉我的。我自己一点也记不得了。
我是个"卫星宝宝"——那些在婴幼儿时期被送到祖籍国，由祖父母或亲戚抚养的孩子，通常到上小学才回到父母身边。根据2009年的一项研究，这种现象在北美华人移民家庭中特别常见。原因很多：托儿费用太高、父母工作时间长、文化传统，等等。
妈妈说，当年送我回国是个很自然的选择。她和爸爸要全职工作，还要读硕士，还要照顾三岁的姐姐。"对还是婴儿的你来说，最好的照顾就是送回中国。"
美国的 幼儿园？人太多，怕我生病。请保姆？又不放心。姥姥姥爷的探亲签证也不能一直延期。所以，我就"飞"回了中国。
研究这个课题的学者告诉我，对很多移民家庭来说，这是最"务实"的选择。"美国的托儿服务基本没有补贴，贵得惊人。移民父母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么申请这些服务，"一位专家说，"他们的父母在中国退休了，生活安稳，他们凭什么要把孩子交给陌生人？"
我问妈妈，错过我的婴儿期，会不会觉得遗憾？她使劲摇头。
"每周都通电话，姥姥姥爷经常寄照片和录像。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参与你的成长啊。"她说，"要是你留在美国，白天送去 幼儿园，我反而更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什么。"
另一位研究儿童发展的学者告诉我，"卫星育儿"和西方主流的核心家庭模式很不一样。对华人父母来说，"养育孩子不只是父母的事，是整个家庭的事，是祖父母，是所有亲戚。所以，把孩子送回中国由祖父母带，并不觉得孩子离开了家。"
我的中国岁月，只活在家人讲述的故事里。
但有些"卫星宝宝"还记得。比如我的学妹孙晓雅，她被送回中国两次，一次是一岁多，一次是五岁。她对第二次在吉林乡下生活的记忆格外清晰：和邻居小孩满村跑，和住在同村的表兄妹玩。她甚至还记得 daycare 里最好的朋友。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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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，"晓雅去年回中国时想找他，"找到了，却没敢联系，怕他不记得了。"
晓雅很感激那段日子——她学会了中文，和姥姥姥爷建立了深厚的感情。"如果我不记得在中国和他们相处的时光，我可能和他们不会这么亲。我很庆幸自己记得。"
我的学弟潘安森四岁时在福建和爷爷奶奶生活了九个月。他说，爷爷奶奶对他"影响最大"。他也学会了流利的中文，这在华裔同学中很少见。"这让我拥有了更双重的视角，也能更好地和家人朋友沟通。"
不过，他也记得一点小小的"怨恨"——爸爸总是"突然"来看他，又"突然"离开。"他是我最喜欢的人。他从来不告诉我要来还是要走，我只能一直盼着下一次见面。"
研究者说，团聚后，父母和孩子之间的沟通很重要，要让孩子知道，爱一直都在。"确认爱还在，是帮助家人度过这段艰难过渡期最有效的方式。"
妈妈说，我本来只打算在姥姥姥爷身边待两三年就回美国上幼儿园。但对我姥姥——一个经历过战争年代的女人——来说，带大我和姐姐，是她一生"最快乐的时光"。
"他们真想把你留在那里，"妈妈笑着说，"姥姥跟我说，让薇薇在中国上小学吧，这样她就能学好中文，永远忘不了。"
但我的中国岁月终要结束。2008年5月，三岁生日前夕，我和姥姥姥爷飞回美国。正如姥姥所料，我的中文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几乎全丢了。现在说的，还不如三岁时的自己。
回美国后，我很快适应了新家，上了英语幼儿园，还开始和姐姐打架——这是我们童年真正的序幕。
姥姥姥爷的半年签证快到期了，他们回了中国。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来美国。妈妈说我那天下午疯了一样满屋子找他们，发现他们真的走了，就坐在楼梯上号啕大哭。
"你那时候三岁，每天都能见到他们啊。"
研究者提醒我，我们常常忘了孩子和抚养他们的亲人分离时的痛苦。"孩子回到美国，意味着和养育他们三四年的祖父母分离，这同样是一次巨大的、痛苦的分离。"
尽管有这些困难，妈妈依然坚信，"卫星育儿"对我们家来说是"最好的安排"。"姥姥姥爷愿意帮我，也有能力帮我，"她说，"我特别幸运，一点也不后悔。这是最好的选择。"
去年夏天，我和姐姐终于又回北京看望姥爷。距离我上次回来，已经五年了。姥姥2022年去世了，那时候中国还在严格防疫，只有妈妈赶上了葬礼。
姥爷现在住在北京郊区的养老院，安静，像田园诗一样，和我们从前住在城市中心那个嘈杂拥挤的"水泥森林"完全不同。
一天早上，我和姐姐围坐在他新居的旧茶几旁，央求他带我们去给姥姥扫墓。可他像属相里的公鸡一样固执，怎么也不肯：
"别以为我不爱她，"他跟我们说，"我和她结婚五十年，当然在乎她！"
然后，他咧嘴笑了，笑得那么深："可她最爱你们两个。在她心里，你们最特别."
照片由以下机构提供: Jessica Sun
